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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运河繁荣一座城市,进而造就一个国家。分割南北美洲,贯通两个大洋,全球3%的海运贸易必经于此——巴拿马城坐享“世界的命脉”“世界的桥梁”“世界的十字路口”等称号。当我抵达,观看米拉弗洛雷斯船闸的开合,见识精准的水位调节托起巨轮越过山峦时,更意识到这是“河流的阶梯”——船只必须拾级而上才能横跨地峡。它暗合城与国的变迁:从殖民到解放,从抗争至独立,从历史向未来。在新大陆的最窄处,海洋有了通途,世界从此开阔。
巴拿马在印第安语中意为“蝴蝶之国”。全长约640公里的巴拿马地峡,分隔大西洋加勒比海与太平洋巴拿马湾,最窄处不过50公里。或许正是这样的“狭窄”,才让此地变成通往财富与文明,抑或贪婪和野蛮的“捷径”。
老巴拿马城遗址弥留在城市东郊,断壁残垣诉说着殖民时代的开端。1519年,西班牙人在这里建立了太平洋沿岸最早的殖民城市,它很快成为南美财富的中转站——秘鲁的白银、厄多瓜尔的黄金由此陆运至大西洋一侧,再运往欧洲。繁盛也令海盗垂涎。1671年,曾任英国皇家海军上将的亨利·摩根在英法两国支持下,率36船海盗弟兄直捣巴拿马,老巴拿马城被他们洗劫一空并毁于一旦。
我在遗址公园中,仅能从路牌上了解那些地基和砖墙的来路,它们曾经是唯一的医院、救助过伤者的修道院、主教的豪宅、解决淡水需求的蓄水池等。唯有圣母升天大教堂的30米高塔耸立,曾作为瞭望塔和钟楼,如今成孤立地标。我攀115级台阶登到塔顶,可俯览遗址全貌,远望新城拔起。我绕道公园后门出来,进入当地社区,遇到大人和小孩一起踢球,拼抢正酣。5个世纪过去,当年的市井之气业已复苏。
1673年,西班牙殖民者选择在更安全的半岛上再度奠基并建立新城,即今天的卡斯科历史区。这里鹅卵石街道蜿蜒,引一巷悠闲至海滩,红瓦洋楼探出阳台,垂落着缤纷的花束。
历史区中心是独立广场,又名马约尔广场,见证过1821年和1903年的独立事件,前者是摆脱西班牙殖民统治,后者是从哥伦比亚脱离。
巴拿马城大都会大教堂是广场主角,始建于1688年,历时108年才完工。正面两侧是白色钟楼,中间保留砖块原始色彩,基督12个使徒雕像装饰着外墙。教堂内部有展板回顾巴拿马城建城史;还放着一具躺着的蜡像,纪念一位因拒绝放弃天主教信仰而被杀害的14岁墨西哥男孩;巨幅的蓝色油画《痛苦的祭坛》格外吸睛,是巴拿马本土艺术家的现代作品,反映了巴拿马与哥伦比亚边境达连地区的移民现状。巴拿马历史博物馆位于广场一侧的市政宫底层,分殖民时期(1501~1821)、哥伦比亚联邦(1821~1903)和共和国(1903年至今)三个时期展出巴拿马的历史。
从独立广场走到玻利瓦尔广场并不远,而这条路径本身却暗示着从首要的“国家独立”议题,走向对更宏大的“大陆解放”理想的思考。拉丁美洲独立英雄玻利瓦尔的纪念碑屹立中央,一只安第斯秃鹰展翅于碑顶。国家歌剧院、玻利瓦尔宫(外交部办公地)、哥伦比亚酒店等建筑环绕在广场周围。阿西西的圣方济各教堂是巴拿马第一部宪法起草的地方,其钟楼是历史区的最高点。圣费利佩·内里教堂更小,被烧毁3次后重建,曾在1900年爆发的“千日战争”(1899年10月,哥伦比亚自由党与保守党之间爆发内战,历时千余天,致10万人伤亡,间接致使巴拿马于1903年在美国干预下脱离哥伦比亚独立)期间当过监狱和军营。再往南走一段,能见到圣多明各修道院遗址,徒留门面墙壁和砖拱门,旁边的宗教艺术博物馆里“黄金圣坛”和各种银器、绘画、雕塑值得一看。
在老城海边总能看到一处海角上方尖碑顶端露出的高卢雄鸡像。位于1922年建立的弗朗西亚广场,是为纪念19世纪初步尝试修造巴拿马运河的法国人而建,这里存放着5尊法国工程师半身像和10块描述运河故事的西班牙语石匾。而此地曾是西班牙人防御海战的堡垒,做过阅兵场,也当过军营和监狱。这里的步道以1903年巴拿马独立战争指挥官埃斯特班·韦尔塔斯的名字命名。行在步道上,能看到绕老城区一圈的海上高架公路,视线越过公路和海面,就能望到高楼林立的新城天际线了。
巴拿马历史博物馆里专门辟出了一个“1月9日房间”,还原了两名学生翻越铁丝网墙的场景。这是巴拿马人争取运河主权相关的历史事件。1903年,美国通过《巴拿马运河条约》取得运河“永久控制权”,使运河区成为“国中之国”,巴拿马人在此遭受歧视。1964年1月9日,运河区内美国巴尔博亚高中连续两天只升美国国旗,违反须同时升巴美两国国旗的规定。上百名巴拿马学生护送国旗进入该校抗议,国旗却被撕毁,随后数万巴拿马人遭美国军警,导致20余人死亡。这场“护旗运动”虽以悲剧收场,但极大地激发了巴拿马人民的民族意识,最终迫使美国于1977年签署新条约,规定巴拿马于1999年12月31日收回运河全部管理和防务权。
巴拿马运河正是如此羁绊着这个国家的命运,而其本身建造的过程亦是挑战重重。16世纪西班牙人提出开凿地峡通道的构想,直到19世纪法国人才开始着手尝试,但在恶劣的自然条件和热带疾病面前失败了,导致约2.2万人丧生。
我在巴拿马城西南角的米拉弗洛雷斯船闸纪念品商店里,反复看到一个数字:1914,这是巴拿马运河正式通航的年份。美国从1904年开始接手运河的建造,投入大量资源改善卫生条件,发明新机械,采用船闸系统克服地形高差,历时10年终于完成了这列入“世界七大工程奇迹”的“黄金水道”。
运河历史被拍成3D电影《巴拿马运河:分裂的土地,统一的世界》,由奥斯卡奖男演员摩根·弗里曼解说,作为游客们在参观船闸前的先导片,在IMAX影院中观看。片尾介绍新运河的成就:“2016年,巴拿马庆祝耗资56亿美元、建造9年的新运河盛大开通……载有9000多个集装箱的中国货轮成为首艘通过新运河闸门的船只……通过船闸的最大船只是一艘法国的集装箱船,与埃菲尔铁塔一样长……2017年巴拿马运河宣布创下了103年来历史最大年吨位——4038亿吨。”巴拿马人展开了独属自己的运河叙事,运河贸易对该国国民经济贡献率超过30%。
看到运河的分段示意图会更加清楚:这不是一条严格意义上的“河”,而是一段接一段阶梯状的“水上接力”。全长82公里的运河实际上由3段船闸和2个人工湖组成。有别于法国人修建苏伊士运河采取的“海平面运河”思路,巴拿马运河开创性地连通湖泊,多级调节水位,克服了开凿复杂地形的难题。在示意图之外,景区列举了更多数据:这条跨洋航线条海上航线辆牵引机车的设计,是为了控制船只移动通过船闸,并避免与墙壁和大门碰撞;全球3%海运贸易途经这条运河。
船闸看台旁,巴拿马政府还用展板宣传运河的环保成就:运河流域实施的环境计划推动巴拿马成为世界上3个“碳负(碳吸收比碳排放多)国家”之一,根据该计划,超过16500公顷的土地实现重新造林;扩建的新运河安装18个创新节水盆地,每个水闸60%的水可被重复使用,比原始水闸多节省7%的水;鉴于船只行驶距离缩短、燃料消耗减少,自1914年落成以来,运河减少了超过8.5亿吨二氧化碳排放。这里还能见到英国政府2014年挂的一块铜匾:“纪念英属西印度对巴拿马运河建设的重要贡献”。法国开凿期间,超过5万名英属西印度群岛劳工来到巴拿马;整个运河建设期间,移民至巴拿马的西印度群岛人民超过10万。
当年的运河区曾是“国中之国”,有人说,美国人的到来引入了秩序,但有另外一份事实揭露现实的危险性:美军在巴拿马留下了约12万枚未爆炸弹(源于1989年美国入侵巴拿马的军事行动),散布在运河区的热带雨林中。横跨在运河之上的美洲大桥,则是美国在运河区更为直观的意志留存,其于1962年建成,成为泛美公路的一部分,桥身形如飞跃海湾的钢铁之弓。在2004年世纪大桥通车前,美洲大桥一直是连接南北美大陆的唯一固定桥梁。我乘车经过这里,限速60千米/小时,桥上车流如织,桥下行船繁忙,不远处的码头塔吊林立。海陆交汇、南北贯通的交通蓝图在此被生动地具象化。
美洲大桥的北美洲一头就是中巴公园,矗立着华人抵达巴拿马150周年(1854~2004)纪念碑。19世纪中叶,大批华工涉过太平洋前来修建第一条跨洲铁路——美洲铁路,如今巴拿马已经有30万华人,占到当地人口7%。一旁纪念品摊售卖巴拿马帽(一种源于厄瓜多尔的白色编织檐帽),摊主是个穿红色T恤的黑皮肤胖小伙。“我在这里摆摊的时间比这个纪念碑要长,32年了!”他和我唠了起来。别看他皮肤黝黑,却和我“炫耀”起自己有中国血统:他的祖母是中国人,他的祖父是哥伦比亚黑人。他已经记不清祖辈的故事,但很清楚地知道:“运河上要建第4座大桥了,又是中国企业中标了!”
在城中五月五日广场附近的地铁站旁,我竟发现了一尊印度圣雄甘地像,是1969年印度捐赠给巴拿马政府的礼物。但这座雕像所在地叫“千日公园”,其名源于“千日战争”。这座看似“错位”的甘地像,与纪念战争的公园比邻而居,形成文化景观上的“不协调”,恰恰成了巴拿马作为“种族熔炉”的生动注脚。巴拿马历史博物馆有一面展示不同肤色人群的笑脸墙,配着欧洲、亚洲、非洲裔居民到达巴拿马的解说文字:“巴拿马是一个国际化、多民族和文化多元的国家,地理位置和地峡条件使其领土成为‘十字路口’。”
巴拿马城中精品咖啡厅遍地。我在Unido咖啡店坐下,花12美元点了一壶手冲瑰夏咖啡,一品“世界名咖”之香,其口味以馥郁的花香、明亮的柑橘酸度和茶感余韵著称。这家连锁品牌的口号也毫不谦虚:“负责任地生产全世界最好的咖啡”。在巴拿马城,还可以报名“巴拿马瑰夏之旅”活动,通过讲解、杯测、品鉴甚至参观庄园来认识这种世界上最贵的咖啡之一。我在体验店里看到,一盒瑰夏咖啡豆至少90美元,并且附有证书认证。
2004年,出自翡翠庄园的瑰夏品种在被誉为咖啡届奥斯卡的“巴拿马最佳生豆大赛”中一战成名,价格至今居高不下。来自巴鲁火山脚下的一款水洗瑰夏曾被拍卖出每公斤1万美元的高价。在拉美地区一众咖啡产量大国的“夹击”下,巴拿马咖啡凭借精品化路线突出重围,在世界咖啡版图中站稳一席之地。正如古老的咖啡品种在此被演绎为高端与时尚,巴拿马新城的崛起也彰显出全球自由贸易的新贵姿态。
巴拿马的火山土壤、高海拔和昼夜温差使其成为知名的高品质咖啡产地,瑰夏咖啡被誉为“世界上最贵的咖啡”之一。
巴拿马以宽松的税务环境闻名,被誉为“全球第三大离岸税筹圣地”,并拥有西半球最大的自由贸易区和全球第二大转口贸易中心。此地的贸易优势及免税政策吸引了众多国际公司,尤其是金融机构,超过百家国际银行在此落户。巴拿马新城因此成为拉美摩天大楼最密集的区域之一,获“拉美新加坡”之称。在其中最摩登的区域“螃蟹”,高档餐厅与奢华酒店林立,购物中心云集,并以充满活力的夜生活著称,遍布时尚酒吧与精酿酒坊。
那条环绕卡斯科历史区的海上公路似乎也在完成新与旧的无缝衔接,道路可将老城遗址和新城海岸串联起来。这条滨海大道本身,就是巴拿马城悠闲生活的展示窗: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浩瀚海面与往来轮船,另一侧是充满活力的城市景观。每日清晨与黄昏,当地人在此慢跑、骑行,或利用长廊边的健身器材进行锻炼,海风轻拂,步伐轻快,处处洋溢着惬意的生活节奏。这里不仅是交通纽带,更是一处斑驳岁月与现代轮廓温柔过渡、都市脉搏与自然呼吸同频的惬意空间。
新城地标F&F塔因其扭转的造型获名“螺旋塔”。螺旋上升的姿态,何尝不是巴拿马城生长进程的隐喻:它并非平地起高楼,而是在古城废墟、殖民印记与运河沧桑的基座上,层层盘旋,面向大陆和大洋,攀升向更开阔的未来。

